賽博躁症的誕生
最近一兩年,只要不是住在石頭底下的人,或多或少都會在現實或是網路上的空間,遭遇到一種我認為可以稱為「賽博躁症」的大流行。發作時經常被觀察到的典型症狀,從輕到重大致上可以分為:輕症的「賽博格屁眼的腹瀉代理」與中症的「人類獨苗的偉大藍圖」以及混合型的罕病重症「賽博格屁眼的偉大藍圖腹瀉代理」。
首先你可能會問,什麼是賽博格屁眼呢?自然是各個LLM公司以各種抽象屁眼為產品商標的AI聊天機器人。這些生成式語言機器大量替代了漫長混亂的真實文字消化與產出流程,替任何骯髒破碎的立場、想法與理解,迅速提供邏輯乾淨而通暢的長篇條列式文字。人們於是前仆後繼地集體安裝賽博格屁眼,再也不用面對描述真實感受的不堪與難產。

毫無疑問的,這些酷炫的超人類賽博格屁眼是並肩沖水馬桶、U型管的偉大現代性發明,後者徹底否定與排除了人類生理性的屎的存在,前者則前所未有的,徹底否定與排除了人類符號性的屎的存在,一鍵prompt便能瞬間把語無倫次臭不可聞的譫妄囈語符號大便,排列成擺盤漂亮的高級咖哩飯套餐。
我想我們有必要認識到,裝上賽博格屁眼的後人類賽博格實態是人類主體生產能力的集體倒退與自欺,不是像某些激進理論宣稱的——對人類社會生活想像可能性的解放與進步,一個人類屁眼乾乾淨淨的烏托邦,早在聖經就已經通過伊甸園裡不會拉屎的亞當和夏娃表達過了,這種基督神學幻覺的技術復辟可沒有多大的新意。
(詳見 捷克作家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便便形上學以及靈光消逝的潔淨屁眼主義時代)
輕症
回到賽博躁症的臨床問題,首先是最常見的輕症是「賽博格屁眼的腹瀉代理」,常見於缺乏結構性解讀與回應長篇文字基本能力的人身上,他們論述的核心信條是字數大便是美,對任何結構化長篇文字都心存某種cargo cult式的敬畏與崇拜。賽博格屁眼在他們眼中,於是成了神諭製造機。他們熱衷於使用賽博格屁眼的無菌腹瀉代理功能,將其產出的條列式長篇大論一字不漏地貼到其他人臉上,態度如祭司宣告神諭時那般堅信與嚴肅。雖然極其滑稽但也值得慶幸,這類因為代理腹瀉語言符號量劇增所致的自信心膨脹,終究是容易被現實與其他人戳破矯正認知的賽博躁症輕症患者。
中症
會產生「人類獨苗的偉大藍圖」妄想的賽博躁症中度患者則常見於掌握一定程度文字能力的使用者,他們通常不直接依賴AI機器人產出的文字內容,但經常在與AI對話時,被過度情緒支持與不充份資訊蠱惑,確信自己提出的觀點或內容是前無古人的偉大創見,是人類唯一清醒的先知獨苗,因此有義務向世界宣告他要求AI整理對話得出的研究計劃與行動綱領,有義務向世界宣告自己如新安裝的屁眼所言有多麼特別。缺乏新意與現實感的破碎表達欲穿過賽博格括約肌的瞬間,就成了一份偉大使命無庸置疑的消化排泄計劃。在這個優化生產力的流程方法論與吹噓預期成果pitch deck遠比物理執行重要的預期管理至上世界裡,這類宏大計劃式賽博躁症的蔓延似乎無可避免。
重症
混合型的賽博躁症重症患者們,既相信自己的構想是特別的,又認為賽博格屁眼的代理腹瀉足以支撐他們的偉大藍圖的終極妄想。這類人雖然相對罕見,但又經常出沒於神秘學與方法論問題,以及有產出焦慮的冷門學術工作者身上。在方法論、神秘學與冷門學術主題這些領域身上,有一共通點,便是他們的產出幾乎不需要也無法被現實世界真正的否證,也不需要提出實證支持,也極少被日常現實戳破,可以在智識上毫無摩擦環境裡肆無忌憚使用他們賽博格屁眼的腹瀉代理功能,以開拓新邊界的心情沾沾自喜地大拉特拉。
一個經典的賽博躁症重症臨床案例是一位台灣的年輕神秘學家,他宣稱用自己設定的LLM模型花了28天完整破譯了神秘學經典伏尼契手稿,因此洞察了新的宇宙智慧真相,還發了兩份開源專利論文(伏尼契手稿似乎是賽博躁症的完美培養皿)。不久前也有一個醫學生宣稱以一週數篇的頻率寫了大量不同領域的科學方法論論文,並且在社群抱怨他的好論文經常被期刊拒稿(貼文連結已佚失)。以及如中山大學葉高華教授在網路社群上的許多指證,他指出有為數不少通過審查的冷門領域論文大量出現AI憑空捏造以他為作者的參考文獻與論證,可見有多少有產出焦慮的冷門領域學術工作者,會毫無顧忌地直接用LLM一鍵生成論文內容,在當前的學術養成與產量至上環境中,未來估計只會有更多這種重症患者出現在學界。
賽博躁症的動力學
我想有必要提醒,賽博躁症終究不是生理性的問題,而是社會性、現代性觸發的歇斯底里,真正的病因並非LLM媒介本身,LLM只是否定屎存在的現代性本體論妄想,心心念念的終極技術解答。真正的病因在於人們集體對於自身存在先驗的脆弱性,以及對智識勞動必然伴隨的物理摩擦力的絕對拒絕。現代文明的核心邏輯,本就是一場基督神學驅動的,對不潔、混亂與無意義的強迫症式清洗,多數人的大腦早已失去了承受認知便秘與公然排便的耐受力,輕易拋棄必然充滿血肉經驗與情緒的真實人類符號產出,將無菌而機械的推演過程視為結果本身。
當這套完美、無痛、無菌且能無限量供應虛假存有共識的賽博格括約肌擺在面前時,人們並非被機器剝奪了思考能力,而是出於對現實阻力與生產廢物的恐懼,主動且歡欣鼓舞地讓渡了作為碳基生物與符號生物必須親自排泄的生命義務。賽博躁症的終極悲劇不在於人們沾沾自喜地產出了多少毫無重量的廢話,而在於主體為了維持那個乾淨、全知且神聖的虛幻自我,心甘情願地退化成了一根只負責按下沖水馬桶把手的盲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