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光消逝的潔淨屁眼主義時代
作為一名曾經靠著web 3 data ownership與打倒web 2.0演算法霸權蹭過飯吃的前從業者以及在小二就開過部落格的人,我一直是web 3與浪漫化web 1.0的堅定支持者,我相信人的自主創造力,我覺得去中心化小眾網路很有意思。然而昨天我逛了一圈台灣的indieweb都在幹嘛,都在寫什麼,談論什麼,我想我終於理解到為什麼N會說中文是有毒的語言,以及他為何用英語創作,因為中文部落格博客真的普遍乏味無比,大概要翻一百篇才可能找到一篇有點意思的文字,兩種內容大量佔據了版面,一是國高中生等級的週記或是心得,二是假裝自己很有生產力掌握頂級知識的國高中生,人力流水線工廠的乏味和Clanker自動化量產的乏味簡直沒有區別,甚至還更破碎缺乏實質資訊,我對於人類放棄自己身為人的核心能力——把身體感官生命經驗符號外部化的能力,如此生疏矯飾感到無比失望。
我總算是理解到Web 2.0演算法之必要之惡,內容演算法雖然是個市場主義廣告利潤至上的暴君,但他仍然是這混亂充斥著空洞網路垃圾的資訊廢墟中,少數還過得去勉強做出客製化套裝行程的旅行社,自己花力氣閱讀過濾這些嚼蠟一般的長文,得到的是遠比meta演算法推播上的引戰白痴或故意討好觀眾的短片還要少的智性刺激。
我不理解的是,我一直以為部落格的核心在於讓你想說話有話要說時,真實的表達欲產生時再來說話,讓生產時間拉長,讓你半年再發一次文也不尷尬,讓你厚積薄發,不像演算法那樣異化規訓不每天說話你的存在就會被演算法抹去,之後再沒有人能聽得見你說話。實際上卻是一樣的社交展演邏輯,一樣的公開日記本,好像自己是什麼偉人或是日常的超高解碼器,不講出來沒人知道似的,還比演算法更自戀地預設要求每個人都關心每一行字,替他們做垃圾分類。這種要求是不可理喻的,他們大多數連一點有趣特殊的遭遇都沒有寫,大量為寫而寫的東西,一堆對於屎的絕對否定,對於存在的絕對歌頌,一種神聖偉大的進軍,不論是在演算法的大街還是在反演算法的小巷裡頭,步伐是一樣神聖而偉大而無可停止的kistch。
讓我們別忘了,米蘭昆德拉在寫作時,可沒有網路也沒有演算法,而這個對於屎的絕對否定與對存在的絕對歌頌,一直存在於西方基督教文明的核心(神學家曾經嚴肅論辯耶穌到底有沒有屁眼,會不會拉屎,答案似乎是不會才有神性),而室內不臭的U型管與沖水馬桶正是這個概念的首次實現與西方現代性優越感的核心動能,現代性讓我們都成了沒有屁眼的人,或是有聖潔屁眼的人,在某種意義上,我們成了不會拉屎的人,再也沒有人會看見我們的屎(想想為什麼羅馬人能面對面一邊拉屎一邊聊天,如今廁所有門卻成了文明與否的絕對指標),於是我們的存在都不再是多餘的。這種對存在的絕對接受與其說是人本主義,更像是神聖的潔淨屁眼主義,你被迫凝視的不是人生命經驗的代謝物,而是凝視那個似乎從沒使用過卻宣稱無比強大通暢還附自我潔淨功能的屁眼,聆聽那些人如何在便秘時優化自己的拉屎體驗,讓其無比優雅,不用坐不用蹲,連脫褲子都不必的優雅。
雖然我有幸還是有在世界上找到一些同類的作者讀者,但我不由得注意到他們其實是同樣幾所菁英大學訓練出來的——熟識或不熟的校友,共頻的理由根本跟數位媒介環境無關。我對於特殊的媒介環境下出乎意料的貧乏感到失望,我以為部落格或個人網頁這樣功能與介面反異化的小地方會是凝視獨特生命經驗的品屎大會,實際上卻是更一本正經的免治馬桶博覽會與賽博格屁眼改造同好會。這顯然是靈光消逝的潔淨屁眼主義時代,造成靈光消逝的從來就不只是機械複製,機械複製只是優化屁眼聖潔性的高效手段,更是來自對潔淨屁眼神學性的絕對執著與對存在本身的絕對接納,我們打從心裡拒絕直視破碎的現實,無法接受自身存在先驗的不穩定,無法接受再潔淨的屁眼也得屎,再潔淨的屁眼本身也可能是毫無意義,必然凋亡的。人們似乎忘記了,來自深層時間的考古學家往往挖不到純淨的屁眼,而是一坨又一坨意味深遠的糞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