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現代建築語言考:僑福花園大廈與被遺忘的〈南街殷賑〉南國未來主義夢影
(搬運自2025年6月,個人逃避WAC研討會論文產生的對台北建築史的過分熱情)
1930年,郭雪湖的膠板畫〈南街殷賑〉以誇張透視、繽紛色彩與夢幻式構圖描繪出大稻埕迪化街的熱鬧街景,憑藉這幅超現實的城市幻象,獲得當年的臺展賞。既有分析大多將〈南街殷賑〉視為日本殖民凝視下「南國風景」的再現,忽略了這幅畫中更為深沉的一層,一種不依賴殖民者想像,從本土生活中生成的未來主義投射。

郭雪湖筆下的迪化街,現實的二樓被拔高為三層樓,很難說是滿足殖民者想像,更像是生根於島民日常生活記憶,對都市秩序與未來生活的主體性想像,一種我們也能擁有本土倫理又有現代秩序未來的視覺宣言。
都會現代性並不是日本人的專利,至少1930年代的台灣人是這麼認為的,然而1990年代以降,台灣主體性運動為了對抗中國現代性論述霸權,反而接受了某種殖民式時間的封裝,彷彿台灣本身不是未來想像的產地,一切現代性秩序根源只能在日本與中國之間選一個,必須要認一個正確的祖宗才有資格存在。正是這樣放棄主體的殖民式凝滯思考,彷彿被殖民者只能回應殖民者,不能召喚未來,讓我們始終沒有看到郭雪湖作品隱含的南國未來主義幻想。
如果有一種現代都會美學秩序,不是移植外來潮流、不是廉價仿古拼貼,而是出自臺灣島內的生活記憶與空間倫理,會是什麼樣子呢?郭雪湖在1930年給了朦朧的答案,一些台灣戰後的本土建築師以同樣隱晦的方式,承接起這股沒有名字的精神伏流。

1980年代許多建於台北市核心地帶,審美超越同時代的雋永紅磚高層建築(敦化/仁愛雙星、福華/老爺酒店等),或許構成了一種從未被言明的本土現代建築語言,其中,1980年落成於信義安和路交叉口,洪聰明設計的「僑福花園大廈」,則是其中最富思考、最具代表性的表達,以其沉靜節制的語彙與細緻的街道感知,無聲地給出了最接近郭雪湖夢境的回應。
僑福花園大廈沒有照抄迪化街的語彙,畢業於台北工專的洪聰明(1943-)以極為深刻的結構設計與材料選擇,轉譯出那幅畫中紅磚堆疊而成的都市節奏與騎樓遮蔭的共享倫理。在街角立面,僑福花園的騎樓以細緻的工法向內收了一層,並且安排了不一致的錯動柱距,其中較為窄的柱距,與內收的柱頂自然地形成了弧形拱廊的意象,並延伸到整個騎樓空間,巧妙且節制地在實際上不需要拱廊結構的現代建築上,轉譯出台北傳統拱廊街的語言。
收頂灰色線條則是向傳統商業老街山牆的致意,僑福花園的建築師洪聰明或許是少數真正認識到台灣傳統商街水泥或磚造的華麗山牆立面,實際上是一種認識、物質與自尊不足下,對英式建築實質結構gable裝飾面的象徵殖民模仿,並不是老街建築及其空間詩學的本體,一個開放但自持不喧奪,邀請他人共構城市的空間倫理才是,屋頂在既有結構上的簡潔變色,將山牆歷史記憶還原地恰到好處。

不過在外省建築語言霸權下,這個本土性的延續是不能有名字的,相較於同時代國泰一品大廈(1977),抄襲南加州大學Hoffman Hall的建築師高雄屠夫彭孟緝之子彭蔭宣的光明正大,洪聰明本土現代主義的原創巧思,建商當年卻只能以虛構的英國建築師Leo Morgan與「純英國風味」之名對外銷售。台北都市審美的破產與歪斜,毫無疑問也是黨國權力的產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