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石頭布 2>5 象徵暴力的規訓遊戲
(搬運自2025年5月)
剪刀石頭布Rock paper scissors,這一尋常普世的兒童遊戲,或許是某種當代符號權力關係的再現,其符號三角關係揭露了複雜階序社會下的人類關係與語言符號的基本權力位置與互動原則,遊戲中拳頭可以打斷兩根手指很自然,但兩根手指可以理直氣壯地贏五根手指,怎麼想都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這裡假設我的讀者是群外星人或是有幸脫離階序象徵權力邏輯的未來人,再說明一次所有人都再熟悉不過的遊戲流程,剪刀石頭布的遊戲是這樣的進行,遊戲雙方先握拳,然後約定特定的時間節奏後比出手勢,手勢有三種,一是握拳,被稱為石頭,二是伸出靠近拇指的第二指和第三指,被稱為剪刀,三是攤開整個手掌伸出五根手指,被稱為布或是紙張。基本規則是石頭壓制剪刀,剪刀壓制布,布又壓制石頭的相剋循環。
看似是器物間的對抗關係,實際上指涉的遠不止如此。
布 Paper 作為合作
布或是紙的手勢,攤開了整張手,相當於握手完全開放的姿態,其實是一種表達合作順服意願的符號,也是表達接受與接納,更進一步說,既然剪刀石頭布是不對等的權力對抗遊戲,那麼在不對等的權力關係裡的合作者,很自然會成為某種社會支配規訓的順從者或是更直白一點 — — 被支配者。
剪刀 Scissors 作為支配
剪刀的手勢,是三者間最怪異的手勢,伸出了兩根手指,在某些文化脈絡裡是勝利者的手勢,但本質的身體特徵會是其為不自然的例外符號,一種非社會、非本能,主體有意識刻意為之的手勢,是以反常施展主體意志的權力語言。在剪刀石頭布是不對等的權力對抗遊戲的脈絡裡,剪刀是規則裡布(順服者)的天然克制者,這更說明了剪刀的權力位置實際上是某種有意識定義規則的權力支配者,這點在剪刀與紙或布的剪裁關係或象徵性的規訓關係上更為明顯。
石頭 Stone 作為反抗
石頭的拳頭手勢,雖然在當代文化脈絡裡被視為有意識反抗者的手勢,但在遊戲中,拳頭的手勢,其實跟比出手勢前是完全一致的,即它延續的是一種進入權力關係前,預設的自然狀態,既沒有社會化為主動伸出合作之手的布,也沒有社會化為給出指令支配之手的剪刀,卻因為依循自我直覺不合作的野生狀態,自然被視為權力關係的反抗者與對抗者。這種頑固而理所當然的自然態度恰恰是支配者最害怕無法支配,也是社會性合作的順從者最能吞噬排除的,因此遊戲規則裡,石頭克制剪刀,布卻又克制石頭。
有意識和無意識的兩種石頭在權力關係裡頭的共性,再現的是有意識的反抗者與未被規訓者的野生狀態的自然結盟與共同的不可規訓性,這也說明了為什麽講求人類直覺的無政府主義或是關注前現代社會文化的人類學想像,作為這種自然結盟的語言化版本,並不追求成為一把更溫順更細緻的剪刀,而是作為一把有刃的石器,更有可能創造出擊破現代性支配體制的反抗語言。
先驗權力符號關係的練習與再生產
剪刀石頭布在象徵結構上是一種複雜階級社會的權力互動基本原則的練習與寓言,支配者克制順從者,順從者克制反抗者,反抗者又克制支配者,既是揭露也是再生產權力關係,畢竟如果沒有支配者必勝的規則前提,又有多少人會從社會合作者變成支配者呢?
試想,如果單純以手指武鬥的角度來說,拳頭很自然地可以打斷兩根手指,但布的五根手指真的會輸給兩根手指嗎?我一直記得小時候總會有出布的人賴皮把出剪刀的對手的兩根手指包起來,而你真的可以說他某種程度上贏了壓制了剪刀,但規則上你卻無法這麼說。
實際上是先驗的符號結構規則決定了五根手指頭要輸給兩根手指的,兩根手指頭的勝利在於被定義了必勝但未必本真的象徵身份 ——剪刀,以及在五根手指頭身上強加了必輸的象徵身份 — — 布。剪刀石頭布如此,現實的權力支配關係也是如此,同樣高度仰賴象徵秩序而非實際控制為支配成立的先驗邏輯。
似乎可以說,全球玩著剪刀石頭布長大的人們,從小就無意識地練習並內化了這種五根手指頭要服從兩根手指支配的反直覺象徵暴力結構,最終再生產了有利於少數支配的象徵符號秩序成立的文化邏輯。如《1984》所說的,通常是2+2=4,但不自由的時候可以是5;通常也是2<5,但有些時候2可以大於5,像是玩剪刀石頭布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