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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蘇拉寫作練習:論重複之我有槍?我拿了嗎辣

前陣子在南澳和朋友們,重啟了我們睽違一年的寫作練習會。這項從一起去三級古蹟搬家發展而來,莫名其妙又美好的小活動,已經持續了兩年多。我們每次會選人類學科幻小說家娥蘇拉(1998)Steering the Craft寫作練習手冊的一個練習主題,然後一起撰寫、一起朗讀彼此的短篇練習。寫作會並沒有任何傳統意義的寫作愛好者與文學愛好者,參與的真實資格似乎只有一個:能擁抱無目的性的時間與偶然直覺迸發的混沌,並且對生活還留有一點表達慾。

總之這次的主題是論重複repetition,大意大概是現代寫作常識或是文字審美霸權告訴我們:語句重複是低級的,是詞彙句式貧乏沒文化的展現。娥蘇拉要邀請大家刻意反對這一常識霸權,他認為真正有雋永獨立生命力的人類語言,像是咒語、像是詩歌、像是散文詩、像是結構精妙的小說,往往是刻意重複的。他舉的例子是北美原住民Paiute人的詩歌The Thunder Badger:

The Thunder Badger

He, the-Thunder, when-is-angry that, that earth has-dried-up; that not moist-earth-has, that-moist-earth-he-desires-to-cause, that water dried-up.

He, the-Thunder, the-Rain Chief, the-cloud surface-on lives. 

(He)-has-frost; he, the-Thunder sorcerer, a-badger-like appears; the-Rain Sorcerer, he, the-Thunder. 

After-he-digs, to-the-sky he-lifts-his-head-up, then the clouds-come; then the-rain-comes; that earth cursing-comes; the-Thunder-comes; the-lightning-comes, evil saying-comes.

He, the-real badger, alone white-stripes-on-his-nose-(and) in-here on-the-back. 

He-it-is just the-badger; this-kind-(it-is). 

He, the-Thunder Sorcerer, that earth dried-up (does)-not like, (when)-digging, in-that-manner scratching. 

Then that sky-to raising-his-head, that the-rain-makes; then that cloud-comes.

這首描述雷獾的短文,雖然使用了大量重複的語彙,卻一點也不低級,實際朗讀起來,反而像是某種宣讀神諭,徐緩而堅定的神聖進軍。

我們隨後各自寫了兩篇刻意重複的短文輪流朗讀,一篇刻意重複單詞,另一篇刻意重複結構。我的兩篇練習寫完當下我是有點滿意與得意的,一篇重複到我再也認不得那個字,另一篇則是某種華麗的精神裸泳(兩篇都放在最下面)。然而幾天後,我讀到了真正偉大實踐重複精神生命力的華語文學作品,自嘆不如:

阿鐘(2018)
〈楊士傑〉《王爸爸狗園阿鐘暴氣實錄》

唅?楊士傑我有槍,我拿了嗎?我拿了嗎啦?
楊士傑?唅?我拿槍了嗎啦楊士傑?
楊!士!傑!我拿槍了嗎啦!唅!
現在下來啦!我等你啦,現在啦!
楊士傑——現!在!
你也知道我家——現!在!
楊士傑:「不然我給你 我們對開啊」

註解:唅讀作hannh,可重音ㄏㄚˋ和輕音,如同啦lah在此亦可讀重音和輕音。

這段轉錄自網路直播的知名複製文,阿鐘在名詞“楊士傑”與“槍”,以及助詞“唅”與“啦”與“嗎”上,有著嚴重破壞語言常規的強迫性重複。他用戰鼓般層層逼近的重複問句結構,並且一再把輕聲語助詞重組強行拉成大鼓雙踏般的重音,反而塑造出一種常規語言無法企及與馴服,如憤怒的雷獾般,極限野生的情緒感染與主體召喚力。

我想這正是娥蘇拉要表達的,刻意重複的文字特有的,與口語表達高度結合,咒語一般烙印出特定情境,反異化的人類語言能量。娥蘇拉的許多寫作練習主題,出發點都是高度人類學的,旨在深究特定人類書面表達結構的本質與可能性到底是什麼,哪些是文化霸權規訓我們要去無視,實際上充滿可能性之處。娥蘇拉一系列重新認識與學習怎麼呼吸的練習,在當前人類語言全面被AI slop溺斃與異化的時代,我想是特別受用的。

我的兩篇練習顯然還沒能掌握野生語言巫術的重複魔力:

〈毛毛的毛毛毛毛的〉

毛毛的毛毛毛毛的,
毛毛眼裡都是他毛毛的毛毛
毛毛不喜歡他的毛毛毛毛的。
「幫我梳毛」毛毛對巨大的左手說。
巨大的左手摸了摸毛毛毛毛的毛毛。
「毛毛好毛」巨大的左手對毛毛說。
毛毛的毛毛還是毛毛的。
毛毛眼裡都是他毛毛的毛毛。
毛毛不喜歡他的毛毛毛毛的。
「幫我梳毛」毛毛對巨大的右手說。
巨大的右手摸了摸毛毛毛毛的毛毛。
「毛毛好毛」巨大的右手對毛毛說。
毛毛的毛毛還是毛毛的。
毛毛眼裡還是他毛毛的毛毛。
毛毛有點喜歡他的毛毛毛毛的。

〈在高速公路上游泳〉

在母親喪禮上其實不會哭的瞞天大謊,被母親的遺言無情公開揭穿的那晚,三十八歲的阿男拿工作當作藉口開車離開了。他在高速公路上踩死油門疾駛著,試圖用音響巨大的噪音戳破自己的耳膜,他每隔幾秒就閉上眼。這毫無疑問是有尋死的念頭,但也不盡然,畢竟相較於平面道路,高速公路的行駛是極端規律的,鮮少有意料之外的變化,嚴格來說,阿男等待的是一個宇宙的運行規律突然崩解,隨機性突然堆疊湧現把惡意指向自己,自己應當被世界摧毀的信號。可惜這世界顯然還有一些人、一些使命、一些更大的磨難在等著阿男,他確實活過了那一晚,只是他依然不太清楚究竟是什麼在前頭,又為什麼被包容與留下。那是阿男第一次在高速公路上游泳。

阿男從很小就被稱讚是擅長游泳的人,對他而言,游泳和抽菸是同一種呼吸邏輯的變形,不過他其實不喜歡抽菸也不喜歡游泳,但他喜歡換氣的規律性,喜歡強迫身體特別證明自己還值得再吸一口氣而不是嗆一口水的感受。他先是學會了自由式,接著習慣了吸菸,然後開始下雨天不刷雨刷,那晚有了第一次之後,他也逐漸愛上了在高速公路上游泳用眼睛換氣的節奏。

某個大雨的夜晚,阿男又編了一個可以開車的藉口,他再次在高速公路上踩死油門疾駛著,他每隔幾秒就閉上眼。他的泳姿已經越來越熟練,這時他還不知道,長期的高速公路游泳活動已經讓他罹患了能同時看見未來的時空痙攣症,他很快就會在閉上眼睛時看見,下一週游泳的時候,將不再有人,不再有使命,不再有磨難在等著。那是阿男最後兩次在高速公路上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