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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記 Luxor與盜墓賊, Hassan Fathy與另類現代性

(搬運自2025年10月)

埃及盧克索Luxor是一座屬於盜墓賊和騙子的城市,是上個世紀初因為古文物淘金熱興起的採礦城市,陵墓的古文物被視為像金礦一樣的寶藏,大量的人為了尋寶致富來到這裡,在盜墓活動被政府禁制後,高風險套利的心態被延續了下來,外地人觀光客就是拿來補償的新礦脈。

在盧克索土壤貧瘠的西岸聚落,源自名為Gourna,一個世居於陵墓群上頭的村落。自從二十世紀初在盧克索發現埃及新王國陵墓群以來,這群人便開始活躍的盜墓活動,他們在自家住宅底下開挖了許多直接通往墓室的地道,他們盜走黃金珠寶陪葬品,鋸走大量石板石棺,低價盜賣給外地來的古董商,或是直接融化成金條秤重賣。

(新王國陵墓群墓室圖,當年有許多像這樣繽紛的墓室壁畫石板被鋸走,並盜走陪葬品)

古納爾人的盜墓活動在二十世紀初持續擴大,直到有一次他們的行動做得太過火了,直接切走一個正在研究的重要墓室的全部石板,讓難堪的埃及政府不得不有所行動,下令徵收所有古納爾村的全部土地,將七千名居民遷到山腳下三公里的新村。

這次遷村不只保護了帝王谷一帶的世界文化遺產,同時還創造了另一名列世界文化遺產的風土社會建築群,由埃及建築師Hassan Fathy設計的New Gourna Village project(Fathy 1973《Architecture for the Poor》)。New Gourna是一場全球知名的建築社會實踐,Fathy不止是試圖安置盜墓賊聚落,同時他試圖提出一種使用傳統工法、在地材料,建材低廉可以自己生產,又能舒適符合在地氣候的風土建築計劃,一種全球貧窮者宜居建築的方法論實踐。

在埃及這一方案便以尼羅河傳統的Adobe泥磚建築為基礎,尼羅河的河泥,只要經過塑型與太陽曝曬,便能成為堅固耐用的泥磚建材,這一建築傳統被認為是古埃及的家屋形式,但在尼羅河下游地區受到希臘化與阿拉伯化的石磚建築影響而失傳,當時僅有位居亞斯文一帶的努比亞人還維持這一建築工法。
Fathy在努比亞傳統建築工法之上,提出了一些可複製的科學設計,確保這些泥磚屋能有現代舒適性。首先高熱質量的泥磚,在牆體加厚後在埃及日間炎熱太陽下能夠阻擋大多數的熱輻射,模仿努比亞人工法的無支撐高拱頂也能確保熱氣不會下降至生活層,保持室內空氣開冷氣般的舒適涼爽,屋頂和牆面高處則留了黃色的日照孔,確保室內的自然照明,牆面外圍則漆上簡潔的白石灰。值得一提的是,這些拱頂建設時,並不依賴任何其他建材的支撐,完全憑藉著泥磚自身就撐起了整個屋頂。此外,Fathy也在建築群設計了新的生計空間,一個手工藝紀念品市集,以彌補當地人不做盜墓賊的經濟損失。

這些建築特色可以在西岸的許多民宿建築上可見,第一棟的建築也保留在前往陵墓遺址群的路上,其中新古納爾清真寺的簡潔美學前衛性絲毫不遜色於阿布達比近年高價建造的未來主義Imam Ahmed El-Tayeb清真寺。

然而,當地人對這一建築遺產的情緒有些複雜,他們雖然大量新建築模仿了建築群的部份特色,但那更像是對當地一個熟悉Fathy風格的英國人蓋的高價民俗建築風格的模仿,對他們而言新村這樣不請自來的建築理想,是對他們原有盜墓事業的剝奪,也是政府把他們當賊推動的監視建築計劃,更像是某種恥辱的印記,他們並不太樂意提及這段盜墓賊的過去。雖然新古納爾村同樣名列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但幾乎從不在當地旅遊行程當中,現場幾乎沒有任何遊客,只有偶爾會有建築師有興致到訪。

在過往盜墓產業中,實際去挖地道偷陵墓的當地人得到的收益,雖然是鉅款,但相比外地古董商利潤可能不到1%,因此也集體養成了一種對外地人漫天喊價是正當補償的心態。這才是為什麼盧克索隨意抬價與騙子那麼多的真實歷史成因,未必是經濟上的困頓。許多盧克索人不是用一般觀光產業的標準在衡量外地遊客帶來的收益,而是盜墓賊的收益標準與邏輯在衡量外地遊客,因此一次性的觀光人礦能挖盡量挖。

在Luxor騙子往往是從交通開始的,這座城市的所有叫車程式都癱瘓了,接單的司機都不會直接開過來,而是在訊息抬價或是直接要外幣。有幸搭到價格相對合理的車後,依然要當心司機不止會凹你車錢,還會處心積慮載你去遊客陷阱店賺回扣,所有司機強調很好不會強迫推銷要載你去的紀念品店,基本上全都價格遠高於行情,然後謊稱價格正常,用請你喝茶交朋友的方式強迫推銷,要是不買司機臉色會很難看。

在這裡“Where are you from?”往往不是為了友誼關係,而是推測你的財力,對當地人而言,台灣人大約等於人傻錢多好騙。“You happy?”也不是問你心情好不好,而是用來主張你對交易價格沒有異議,交易是雙方合意沒有欺騙的。“Egyptian Price”的意思不是當地人價格,而是埃鎊計價的意思,基本沒有意義。

在盧克索哪怕是感覺最值得信任的民宿主人,依然會試圖拿信任來套利,車站賣火車票的官方票口即便使用信用卡付款了,依然能夠抬價賺取回扣,而實際到手的車票卻連印的座位都是假的(雖然埃及火車沒有執行嚴格的對號制,沒被趕下車),整座城很難找到不企圖利用你的信任宰你的人。畢竟如一開始所說的,觀光客的經濟價值是跟盜賣古物去比的,觀光客是不能盜墓的補償,所以沒有形成一般服務業中等價位對應中等品質、高價對應高品質的正常價格區間,而是每個觀光客都要用話術榨出最高收益,服務與商品品質則維持一樣便足夠,價格與品質成正相關的常識在這裡並不適用。

對我個人而言,在Luxor的意外之喜是在前往帝王谷的路上,偶然撞見了Hassan Fathy的建築群,Fathy的建築計劃對我個人而言,不只是一名建築師,而是以很人類學的方式,以建築實踐回應了一般性的問題:「我們如何反對現代性武斷的普世主張,又保有現代性的理性與舒適?如何不模仿西方現代性,而提出基於本地倫理面向未來的現代性計劃?」的另類現代性,或是我認為可以稱為Critical Vernacularism的實踐者。

然而古納爾人並不樂意住進這樣需要每年維護,感覺落後一點也不現代的泥磚房子,埃及政府的建築商也不樂見一個居民可以低廉自建的建築工法被廣泛推行,他試圖讓所有窮人都能自力蓋出好房子的計劃終究是失敗了,成爲了某種國際建築學的社會建築標本。「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衝,其用不窮」Hassan Fathy在Architecture for the Poor一書中描述他的建築理念時,引著道德經如是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