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opoly、大富翁與台灣特色資本主義
(搬運自2025年秋)
前陣子搭長途飛機的時候,我震驚於原來地產大亨Monopoly遊戲的真正規則跟我從小經驗的玩法完全不同。
台灣的大富翁和原版Monopoly有一個很大的差別是建房規則,建房是大幅提升過路費的關鍵遊戲機制,台灣流行的建房規則是走到自己持有地產第二次便能蓋房子,高額過路費的前提是特定玩家抵達相同地點的運氣,而美國原版遊戲規則強調整個街區的壟斷,需要蒐集整個同色街區所有地產才能蓋房子,而且街區所有地產需要維持相近規模的房子建設,但蓋房子的時間不限於走到任何地點,只要是自己的回合便能蓋房子,一旦達成區域壟斷便能隨時大量轉換資本建房,建出足以使對手破產與抵押地產的過路費,並進一步通過使人破產兼併他人擴張壟斷範圍。反觀台灣大富翁版本要建設出高昂到足以破產的房產過路費運氣與時間門檻明顯太高,玩家通常保有過量的現金流,遊戲玩不完是常態,遊戲結算方式更常是比較各個玩家資產累積總額。
我認為這反映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資本文化態度,台灣人顯然對於資本壟斷的好處缺乏認同與理解,普遍直接誤讀或無視了街區壟斷的建房規則,而主張一種更碎片化的資本所有權,主張只要地產是我的,我運氣夠好我就有自主權持續增建房子,即便搬到電子遊戲上,大富翁也複製這一流行規則,新增的是操控性的道具,比如遙控骰子與炸彈等等,重點在於操弄自己與他人的運氣,讓自己更好運,讓對手更壞運來達成勝利,而非原版規則中通過兼併壟斷暴利來勝利。
台灣人心中的資本積累正當性是建立在強大的運氣與個人努力之上的,美式資本文化中,財富來自於制度規則允許的壟斷暴利造就的超額積累,這對台灣人而言是不可理解且難以接受,是缺乏道德正當性的資本模式。
某種程度上而言,Monopoly這個在百年前由左翼平均地權主義者Lizzie Magie發明的警世小遊戲,雖然終究被美國玩具企業無情吞噬轉化為鼓吹資本壟斷才是贏家之道的遊戲,但同時在東亞小島上,也被一群莫名其妙的無意識平權主義者,集體將地產資本壟斷遊戲重新詮釋為人均大富翁而沒有輸家,只有運氣好壞的天命之爭的遊戲,而不是建立在掠奪他人之上才能贏的零和壟斷遊戲。
在台灣尺度範圍內,我們很難說大富翁推廣的是一種掩蓋地產真相的虛假意識,畢竟台灣至少在現在確實不存在以壟斷暴利的大型房地產避險基金資本集團;我們也很難說原版的Monopoly,比起大富翁更貼近鼓勵非壟斷性小資產階級的台灣資本遊戲現實,畢竟這似乎是連玩家庭桌遊都無法理解資本勝利需要奠基在掠奪他人的壟斷暴利之上的mutual aid互助主義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