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ndanle

小說 滴水穿腦結石沉大海

今天在平常去的那間咖啡店,遇到了一組罕見的客人,一位六七十歲的文學少女H,同和她年紀相仿似乎有小說作家夢的老書迷或是學生一起走進店裡,面對面地坐了下來。隨意的談話後,H的語言巫術輕而易舉握住了對方的心靈與腦蛋,幽微而濃烈的敘事權力,文藝少女似乎不論幾歲都散發著類似的氣息。H淡淡地說,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吧,動筆開始最重要,看起了自己的書,於是老先生便悶頭用原子筆在筆記本上寫作了好一陣子。

對遞上來的筆記本,她隨意看了幾眼,像是中學老師批改作文一樣,嚴厲批評他怎麼都寫這種東西,整篇都是一些贅字贅詞,該省略的不省略,不該省略的省略。我在一旁聽得見老先生的小說家夢想一片一片碎掉熄滅的聲音,但文藝女神見教的是,又有什麼立場捍衛自己的修辭選擇呢,他早就一點自尊也不剩了,只是一語不發又不好意思地點著頭。

不過H的知識品味似乎與她皮囊的年紀並不相稱,老先生試圖仿寫一位英國作家在法國以餐廳勞動日常描繪法國平等博愛之下幽微階級社會百景的小說,但她卻一本正經地點評道「你這裡要用階層而不是階級,因為階級一詞帶有歧視的意味」(誰來提醒她打倒馬列反共復國結束很久了喔)。她在開口講話之前確實充滿性魅力,眼神銳利有光、穿著款式新潮的褲子、露出細肩帶的無袖上衣、化著恰到好處的濃妝,纖瘦沒有一絲贅肉的樣子,輻射著二十幾歲文藝少女的青春反叛。我不知道我的目光被什麼吸引,一種視覺上合法的戀母情結,還是年齡與不相稱性魅力對撞下的矛盾身體,我只知道H一張嘴,老靈魂的陳腐氣息便毫無遮掩地在空氣中瀰漫,掐滅了最後一口幻想維生的氧氣。

「那些在本能與理想之間不停掙扎的人,哪怕自甘墮落仍一息尚存,可到最後卻被自己的平庸和自卑徹底擊潰,彷彿這世界上沒有為無才之人準備的皆大歡喜。」

「這世界上確實沒有為無才之人準備的皆大歡喜,但實際上也沒有為有才之人準備的皆大歡喜,能夠皆大歡喜的才能是一個極為細小狹隘的窗口與甜蜜點,是一種嚴格遵守時代精神邊界的才能,真正的才能是注定伴隨著悲劇的,皆大歡喜不伴隨悲劇的才能不過是一種有幸可以終其一生延續的暫時性幻覺。」

「這並不是在說如同在說許多無才之人的誤解,以為才能來自於持續浸淫於悲劇與痛苦時得到的某種天啟,因此讓自己遭受無端的苦難來修行,這是倒過為因的,真正的才能伴隨的痛苦來源是形而上的,而非日常的,是一齣有能力但不願替眼中已然破產的時代美學背書的悲劇,是天真地誤以為社會認可的才能是跟隨美學萬神殿神祉的軌跡,掌握超越時代審美的誤讀,以及隨著天真幻滅後仍試圖捍衛智識誠實而來的痛苦。」

「人們誤以為發覺自己在喜愛的事物上才能平庸是最大的悲劇,但那只是一瞬失落的苦難,實際上真正巨大的悲劇在於發現自己在喜歡的事物上並不平庸,輕易抵達與超越了那個世俗認可才能極限的微小甜蜜點後,卻得終其一生耗損在證明自己並未陷入瘋狂的處境。而隨著真正才能而來的自我放逐與持續的痛苦,不過是徒勞證明自己認知清明的附加產品。」

「這是我聽過最糟糕的事後菸演說了」H笑著對我說「嘴巴很高明的年輕人,也不過是一頭將死的可憐動物」

自從那天和H對上眼後,回家已經想著H的身體自慰了十幾次,我無法克制地去想像,駛過水流若有似無的乾涸峽谷是什麼樣的風景,我閉上眼睛伸出手掌貼著峽彎口,感受那顆無數前人題字的奇石傳來的陣陣振動,那是大地的低吟,是數千公里外暴雨的山洪,正朝著出海口通風報信。H敏銳地嗅到了我的躁動,她遞了一張留有電話的字條過來。「你也住附近吧」H說。我看著H的眼睛和她吸血鬼般白皙的皮膚看得入神,什麼也來不及說,H便離開了。

幾天後的一晚,我撥通了H的電話。H在大安區巷弄內的住處就像是李安電影《囍宴》一家那樣,獨棟、雅緻而不真實,彷彿凝結在某個時空,就像H本人那樣。H向我伸出那雙保養過度的手,她的食指和拇指勉強圈住了我巨碩的腦蛋,「是我見過最大的呢」她用古器物學家鑑賞文玩的目光打量著,然後熟練地從根盤潤了起來。H脫去了衣服,她身上唯一有歲月痕跡的,是胸前兩顆巨大挺立的橡皮擦。H的張弛恰到好處地緊緊包覆我尺寸過剩的腦蛋,可見只有太小的枝幹,沒有太大的水井,抱著H迸發了無數次,H發出了五十年來沒有變過的嬌澀聲,直到白色再也裝不下滴滲出來。我說起那天咖啡店與他初次的遭遇,聊起了坐在對面的那個老男人,發表了關於才能與悲劇的辯證。

「男人真的沒半個好東西,思考是知識份子的皮囊,滿腦子卻是陰囊皺摺的內裏,長腳的基改工具」H說
「藝文男張狂淫糜的氣焰就得要從小撲滅,有點文化年紀輕輕就認為自己多一根就有什麼了不起,老了成了還得了呢?」還來不及反應過來,H便從梳妝台的抽屜抽出了一把巨大的鉗子,笑嘻嘻而俐落地喀擦下去。驚訝與疼痛讓我昏死過去,睜開眼後,我又回到那間咖啡店那張熟悉的桌子前,再也沒有見到H的身影,只聽見腦蛋的遺言在腦中迴盪:
「幹你娘咧,不要什麼都怪給我」。

(搬運自lildrop 2026.0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