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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記 大埃及博物館與Aswan後記

(搬運自2025年10月)

在大埃及博物館時,我注意到了有許多記載生平事蹟的石碑,意味著古埃及人對於紀錄存在痕跡這件事情有著強大的執著。然而,這種執著的方式卻充滿了悖論,因為這些石碑上的文字並非為了向世人公開展示,而是被嚴密地封存在無人能見的石棺上與墓室深處。既然這些文字不是為了人類讀者而寫的,那預設的讀者是誰呢?顯然他們預設了有一個能夠見證他們存在的超越性秩序。

這些世俗不可見的石碑,作為一種結合儀式與超越性秩序的技術,似乎不為社會記憶,而是為了向宇宙秩序證明存有,卻成為極為有效的記憶載體,記憶時效遠超過任何世俗化的歷史檔案。這一技術得以系統性成立的條件與前提,在於社會普遍持有遠超人類尺度的宇宙秩序觀。在這一視角裡,人類世俗尺度的時間是無效的,甚至是無意義的。而古埃及這種記憶技術的消亡,也恰恰始於對永恆的超越性結構的否定,始於一種對人類尺度時間結構的傲慢。

假設現代人類能重拾這種宇宙尺度的世界觀,以現今所掌握的物質能力,要系統性創造出超越古埃及的奇觀根本輕而易舉。我們之所以做不到,是基於精神上的集體倒退,是一種控制性的、人類進步論的理性優越姿態,使我們集體精神墮落,喪失了回應永恆秩序創造真正奇觀的能力。

因此,我們真正該探問的,不是這些古埃及文物的工藝細節如何,而是使這些文物得以持續發生先驗的精神條件與存有論條件究竟是什麼?這才是古埃及核心的特殊性所在。許多文明都曾有埃及陵墓的物質規模,埃及人特別重視死亡並不足以解釋。我認為埃及真正的獨特性,或許在於它系統性地承認並回應了一個「超人類尺度」的結構秩序,又罕見地將其非人類中心世界觀高度物質化的文明。

古埃及這套非人類中心體系,與當今某些後結構與後人類思潮放棄人類能動性的犬儒式躺平是截然不同的,埃及人並非放棄,而是深刻體認到人類尺度的有限性,然後依然竭盡人類行動尺度的極限,去回應與連結那個更為宏大的秩序尺度。在古埃及,人類行動的極限後,接管的是宏大不可見的宇宙秩序本身,但在當代放棄人類行動後,接管的往往是尺度更低級的人類行動衍生物,比如金融資本、比如人工智慧、比如在控制論想像下人均自動機槍炮台資訊機器的賽博格世界。

我們或許可以用一個唯物的角度,去檢驗一個文明對其所宣稱的世界觀究竟投入了多少誠意。幾乎所有文明都會宣稱承認有某種超越性的存在,但多數高度物質文明會將這些超越性存在大量作用於現世社會功能,主要服務的是現實權力本身,而非其世界觀,古埃及的特殊性某種程度上在於,系統性物質化世界觀的驚人程度,特別是關於不可見地下墓葬的投入。

地下墓葬本身是高度反現世的東西,相較於許多成為木乃伊的現代統治者,積極把自己放在地面上展示權威,選擇地下墓葬的古埃及人完全放棄了墓葬的社會展演功能,為的正是專注於回應超越性秩序本身,而越反現世社會功能,越顯得對超越性秩序的投入程度。

我們或許也能從這一角度解釋「為什麼古埃及人停止建造金字塔?」的問題,理由正是因為金字塔的世俗社會功能太強了。在金字塔時期,埃及人或許認為自己已經建造出了人類尺度極限,一個被後世人類看見的永恆,作為唯一存活至今的古典世界七大奇景,它在永恆性上也確實做到了。但埃及人顯然不滿足於此,當他們不再建造宏偉的地上奇觀,轉而建造隱藏於地下的、不可見的陵墓時,反而更深刻地說明了他們對這一宇宙觀投入的決心與程度,他們轉向地下,追求的是一種更純粹,徹底脫離人類凝視的永恆連繫。

我們都知道,只有那些真誠回應自身存在焦慮的創作者,才能產出雋永的好作品,而古埃及文明正是系統性地以整個社會整個文明的力量在這麼做,試圖在承認人類尺度有限的前提下,以人類行動尺度的精度極限去接近宇宙尺度來證明自身的存在,這或許是為什麼古埃及文物總是如此驚人的原因。

那麼,這種對超越性秩序的極端執著與信念,又是從何而來呢?一種解釋是尼羅河的氾濫循環穩定性構成了某種超越性秩序必然存在的想像,埃及人的信仰很可能是一種實體化,基於本地的生態倫理的超越性力量。另一種推測我認為是古埃及人,特別是其統治階層,有可能是慢性的大麻吸食者。

如果我們同意努比亞人是古埃及文明的正統保留者(Egyptian proper),作為抵抗埃及傳統被希臘化、阿拉伯化與西式現代化的最後防線,保留了下游地區已經失傳的許多埃及傳統,比如拱頂泥磚Adobe建築工法,那努比亞今日依然活躍的大麻文化,也很有可能是古埃及文明傳統的一環。我們有理由推測,北非古文明的統治者也運用了同樣的方式,去接近和想像那個超越性的秩序,而法老們,或許就是一群在尼羅河氾濫的日子裡思考意義與存在的stoner。

(snoopdog be snooping)

那天我跟著自稱駱駝的努比亞男子,穿過一片玉米田與洛神花田,來到尼羅河畔一棵黃花樹下的隱蔽庭園,見到一群理著Bob Marley髮型的努比亞青年坐在那裡抽菸聊天,之中坐著一名派頭十足的男子,一頭俐落的軍人短髮,精悍的身體穿著我在埃及見過最挺立精緻的純白長袍,臉上掛著駭客任務Morpheus般的圓框黑色墨鏡,墨鏡下方是一道長而漂亮的的暗紅色傷疤。他黝黑手指每一根都刺著一環又一環宛如疤痕的褐紅色斷指刺青,指甲各個漆著鮮明的紅色,手指華麗得像是戴著法老王的黃金指環。這裡是三公克當地種的好東西他說,他一手抽著菸,一邊遞給我,客氣地問我來埃及多久了接下來要去哪裡玩,口氣像是尋常的導遊,但絲毫藏不住他黑色法老般的威儀。我躺了下來,望著從黃花和葉隙間篩落下來的午後陽光,視線時而朦朧時而清晰,不知過了多久,遠方船隻突然的鳴笛使我坐了起來,我望向尼羅河與一旁談笑的黑色法老,彷彿看見了一個古埃及大麻帝國在尼羅河的盡頭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