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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好的恐龍呢?自由玩具與符號想像力之死

(搬運自2025年春)

當代的玩具玩偶都有預設的人物設定、卡通情節、電影聯名,原因也很明顯,因為那樣才賣得好、預期銷量才穩定,但在我的兒童時代,似乎有更多未被資本預先定義的自由玩具,不需要劇情背景設定,不需要卡通動畫,不主動演戲,不召喚情緒,只是存在在那裡,不先聲奪人,讓你自由決定它們究竟是什麼。

比如說我從小喜歡的玩偶——趴趴熊、茶犬、大頭狗,還有成年後的ikea鯊魚,他們似乎都有共同的特徵——沒有真正的表情,只是扁扁軟軟呆呆地、忠誠地存在於那裡。沒有任何表演性的情緒表情,不會發表意見,不會忽然要指導或支配我,我可以投射任何情緒與表達在其身上,不會被誰反駁,而且他們不會真正被壓扁,不會被我傷害,我對他們沒有任何情緒義務,是可以完全信任他們的自由玩具。

這些我曾經的自由幻想朋友,似乎都被設定更鮮明和情緒更預鑄的文化商品替代而消失了,當然上述這些比較是屬於我個人的偏好,我認為在上個世紀裡,最具有代表性的自由玩具,其實是恐龍,然而恐龍作為廣泛的文化符號,也不知不覺二度滅絕了。

恐龍曾經是這種自由想像物的極致:真實、巨大、未定義、無法擁有語言的龐然存在,我認為恐龍在變成侏羅紀公園的附庸之前,他真正的魅力,其實是作為成人合法全年齡的自由玩具,可以吸引貴族在裡面用餐,可以想像為遠古巨龍,可以是西部片的幻想反派,可以是溫馴的動物,它除了大,不是任何東西,可以帶入任何想像,直到一個電影系列把恐龍蓋棺定論為需要被恐懼的吃人怪獸。(參見The Last Dinosaur Book: The Life and Times of a Cultural Icon)

侏羅紀公園電影拉升了恐龍的文化能見度,卻也定義了它:恐龍是吃人的、會跑的、會嚇你的。它不再是孩子可以任意玩耍的、拙拙的、可愛的、無邊界的東西,而是敘事機器的產物。那部電影成功地讓大人也記得恐龍,同時也是資本與恐懼聯手制服最後自由玩具的劇碼。在恐龍電影大流行之後,玩具恐龍或恐龍只剩兩種命運:要嘛變得兇猛精緻,要嘛被邊緣化為幼稚圖騰。自由恐龍不見了。在當代的玩具世界裡,自由成了表演的姿態,而不再是遊戲的空間。

你再也無法單純地擁有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但你可以購買一個被市場語言包裝成「有無限可能的玩具」,新自由主義沒有禁止自由,而是逼迫你用消費的形式去購買商品化的自由,但其實自由想像的空間早已死去。

註:這則Adult Swim Robot Chicken對玩具總動員的惡搞,講述了一個自稱無法被定義的玩具,被Andy隨手定義為垃圾的短片,然而真正沒有被定義的自由玩具——Rex其實在電影裡一直在場,無法輕易說他是什麼或不是什麼。

這讓我想起考古學也是這麼回事,小時候說要當考古學家,就是想要挖到恐龍,但聽到你這麼說的人類學系會一本正經帶有點鄙夷地回應你:

「那是古生物學,不是考古學。」

可是人類學希望發掘的,不就是那種龐然無法忽視又還無法命名的未知過去嗎?恐龍不是古生物不是雞而已,還是種去人類中心的歷史隱喻,是蘊含巨大未知可能性又無法忽視的真實存在。

真正的考古學學門訓練常常是規訓式的、細節至上的、先被定義的古物編年體,跳脫古物編年體的則變成了實驗室編年體,總之你不能直接挖出一顛覆秩序的想像力物件,你不可以挖到像恐龍那樣讓人類驚訝,動搖當下人類存在絕對合理性至高性的龐大異物。

甚至連恐龍本身也難逃新自由主義下的想像力墳場,恐龍不再是被滅絕的不可過去,當代的古生物學直接了當地告訴你:

「恐龍就是雞,雞就是恐龍。」

我們正活在曾經的自由想像文化符號,也可以被進步科學輕易簡化為生物學定義,然後被煮來吃,科學喪失詩學只剩理性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