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ndanle

小說 腦蛋

(2024春天寫的未完稿,但我已經忘記本來要寫什麼了)

今年二十八歲的阿鬼是一位沒沒無聞,穿著有些落魄的槍手,一輩子都在卡列圖市的他曾經為了一份更為體面的職務努力訓練著,不過早在他出生的二百年以前,這份職務就已經額滿,他的候補次序是104589位。這倒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幾乎所有他認識的同輩都是如此,這世界是仁慈公平的,從最機靈聰敏到最遲緩愚笨的人,在全人類變成永生人後的一百年後,全都是生來等待的,等待一場針對前輩們精心策劃的謀殺。人類從遠古時代生下來後就等待自己沒來由的去死,逐漸進步到等待被人殺死與殺死別人,每一次死亡都是了不起的智識產物,這大概就是科技進步帶來的人類意志昇華吧。

阿鬼沒有學習那種殺死前輩的技藝,那是屬於專業殺手的工作,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學的,志願成為殺手是要排隊領號碼牌的。他目前能做的事情並不多,現在最引以自豪的是他十分擅長對著黑影開槍,而且對於這份工作有著一套堅定不移的信念,他認為對黑影開槍跟對實體開槍是同樣重要的。旁觀者嘲笑他這只是他既懶散又懦弱的藉口,不敢面對真實的有實體的對手,也不敢睜大眼睛看清楚黑影之外的灰濛濛卡列圖社會的複雜性,也不需要像殺手那樣磨練槍法與思考技術就能做到的粗鄙技藝。

不過他沒有如此輕易地看輕自己,他曾經提出過這樣一套理論,假使你不對黑影開槍,黑影就會像陰暗處的一窩蟑螂,逐漸蔓延出來,然後冷不防地在你認為家裡最乾淨光亮的角落飛竄出來,對黑影開槍的重要程度跟殺手是不相上下的,都是值得為自己感到驕傲的社會工作。活像是遠古驅魔師會講的話,也活像是遠古理論家會講的話。他常常說「早在你見到大機器的拳腳之前,你已經見過他們的鬼魂,也受過他們的詛咒了。黑影裡無所不在的日常詛咒才是我們做為尋常人真正需要擔心的事情。」

在一個人們不再因為時間與衝動這樣小事情隨意死去的社會裡,雖然人們普遍不願意承認自己對古老咒術與魔法的著迷程度,但關於詛咒人與防止被人詛咒的技藝是十分流行的,一方面是因為摧毀別人生命太過於困難,詛咒變得更容易一些,另一方面是因為每一個被璀毀的生命,都是集結數千個小時的理性意志審慎腦力激盪籌劃與鬥智鬥勇的智識結晶,殺手的縝密精妙與野心宏大都足以撰寫成一部千古史詩劇,這裡每一個人類正式被大機器宣告死亡除名的場面,都如同遠古海島上的原子彈爆炸現場的蘑菇雲般驚駭,像古老巫術史詩裡毀滅七個分靈體般壯烈,死亡時遺留的能量場是很強大的,死人的影子會融化為黑影的一部份,或許幾十年間都黑到化不開,即便是在時間多得要命的卡列圖市充作詛咒的力量來源也絲毫不過份。

其他卡列圖市閒得發慌的青年和灰色份子雖然從未像阿鬼這樣厚著臉皮提出一套關於詛咒的理論,也各個都深諳咒術的原理,發出詛咒像吃藥喝水一樣輕鬆寫意,詛咒的實踐方式有很多種,最陽春即為阿鬼最為擅長的一種,對著陰暗處隨意開槍,比較古典的做法是把自己的頭部掛在繩子上,阿鬼覺得這麼做實在太麻煩了。

阿鬼自己其實也搞不清楚,對著黑影開槍,究竟是在詛咒人,還是防止黑影裡的詛咒冒出來嚇人,很多事情他都不清楚。今天早上起來之後,阿鬼的思緒就霧霧的,搞不清楚自己今天要做什麼,每次腦蛋霧霧的時候,他就會嘗試一種在學校學到的精神療法,直直地盯著長方形的監視器前,誠心地對監視器發愣,監視鏡頭另一頭的大機器,就會看見你的渴望與痛苦,好心地分享一些能量光子,引起腦內化學反應的共振現象。不過這種療法,只能解決腦的問題,腦蛋的問題終究也是蛋的問題,還有另一種精神療法是針對蛋而來。

卡列圖醫學歷史辭典是這樣解釋腦蛋的:「腦蛋是經過無數次永生人的機體改造試驗發展出的新意識單位,試驗中科學家已經逐步設計出完美還原原有構造的人造大腦,移植後的功能運作上卻始終出現離奇的排斥反應,導致數千名試驗者在腦部功能正常運作12天後,毫無預警的終止運作。在即將倒閉的永生人公司一場裁員派對上,公司最後一席首席科學家在酒精影響下,把精密的資料傳輸工具黏在自己的蛋上,另一片黏在人造大腦上,然後對著自己的腦袋扣下板機。兩年後,換上新大腦的首席科學家在卡列圖醫學年會上,發表了腦蛋的一體性與不可分割性。」

利他教派是這種腦蛋療法的主要反對者,每當教育機構要增加腦蛋療法的教學時數時,利他教派總會組織一支隊伍表示抗議。他們認為只在偶而高速運轉的心智,才是宇宙中有利他精神的生命有機體該有的態度,思緒高度專注的結果,往往造就的是一種支配性的信念被貫徹在宇宙中其他生命體身上。

利他教派福音書第一章第一節是這樣說的:「心亂則靈動,心誠則不靈」

利他教派認為當人類擁有無窮的時間,卻在排隊或是任何事情上,保持專心一致的虔誠是既危險又遲緩的,日復一日地維護既有的結構與計畫,是一種低級人類的想法,目的與動機的反覆混亂,是人類心靈保持靈動,與宇宙的隨機性共舞的必備條件。

阿鬼在幾年前經過朋友的介紹,成為了利他教派的成員,減少凝視方形監視器是最基本的修行,然而兩種腦蛋療法經過十幾年的學校教育,已經烙印在他的腦裡,一時之間很難戒掉這種直接腦蛋悸動。於是阿鬼還是起身拿起了監視裝置,開啟了曾經很受歡迎,如今只是阿鬼個人愛好的古老監視器網站。

阿鬼身邊很多年輕人都加入了利他教派,最初吸引人們的其實不是教義,也不是修行本身,而是利他教派樂於給予最初級的會員,在卡列圖社會上聲譽響亮的高階管理職務。各個成為了卡列圖市的利他市長、利他大長老、利他大統領、利他總監、利他大法官、利他總工程師,由於加入利他教派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所以這些頭銜的尊爵也得到卡列圖社會的廣泛承認。

對等待殺人事件發生感到不耐煩,嚮往各式各樣高級社會位置的人很多,每年主動放棄這些位置的教徒卻也同樣得多,因為沒有人在乎他們的管理指令,「你得要為你的未來和升職多著想」和「事情做完回來跟我報告」這句話,總是會換回一句「你又不是大機器」,然後在離開命令現場後,就完全忘記本來是要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