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ndanle

小說 蟹蟹蟲蟲

那年我二十六歲,我的生命是極其幽暗的一團混亂,我把自己藏在房間裡頭,深怕人們發現其中的一丁點不對勁。自從搬進來之後,我感覺這裡被詛咒了,上個住在這裡的人被吸乾了靈魂然後被攆了出去,這是間沒有靈魂的房子,這是個墮落之家,就在台北仁愛路和信義路的暗巷裡頭。這裡每晚到處都是可鄙而自以為高貴的動物,棺材般發亮的黑色高級廂型車擠滿了巷子,把面目油膩的吸血鬼載來這裡,沒人知道他們真正的巢穴在哪裡,但他們總愛在這些刻意沒有名字的場所舉行他們的例行晚宴。他們的獵物是鮮明自投羅網的,有時會單獨在夜裡遊蕩,是另一種我無法理解的生物。

我討厭他們。

「你討厭他們什麼?」
「我討厭他們是一群把人血饅頭做得難看又難吃的吸血鬼」
「我討厭自己被精神污染了」
「我討厭自己喜歡跟嚮往成為吸血鬼的人住在一塊。」
「我討厭他們比我還更像一個人類。」

自從搬來這裡之後,我病得更加厲害了,先是狂亂的躁症,然後是無止盡的鬱期。是在這裡,我真正確認自己是有病的人,是一個精神殘缺的可笑生物。我沒有辦法持續一個月以上的注意力,我身為人類的熱情總是在一個月內消失殆盡,剩下的日子,我是一條狗,是一隻地洞裡的蠕蟲。

要活得像是一個人類並沒有特別困難,幾乎人人都具備那樣簡單的常識,像軍人般服從與執行,就是那麼簡單,我的母親和哥哥是這樣的人,精神清明、樂觀健朗,有剛好夠用足以稍微高於常人的好奇心與創造力,又不會過度深究而自毀的穩定心理。有人說,那樣的人可能一年也不會產生一次深究一件不實用事務的好奇心,哪怕是他們所身處的宏大事務也沒有什麼好多問的。那樣很好,地洞裡散漫的理論思考哪裡也去不了,這種寫作哪裡也去不了,只會把我關在地洞裡慢慢腐爛。

那天我把我的愛人趕了出門,只為了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從一條狗變回一隻不知感恩的寄生蟲。我說我想活成自己,結果只是寫些寄生蟲文學,寫給未來同樣的階級位置的閒人讀的狗屁東西。如同Kropotkin(1902)《互助論》所說的,人類歷史的一切不過是「寄生互助團體的寄生階級、反對既有寄生階級的新寄生蟲、反對一切寄生階級的人類互助本能」之間不斷循環的三角鬥爭。我作為一隻寵物般的寄生蟲,實在沒有資格認為自己是反對一切寄生階級的人類成員,但我討厭那些污水裡蠢蠢欲動的新寄生蟲,討厭那些沾沾自喜的寄生蟲。寄生階級除了自毀,做不了任何好事情,做什麼都是給寄生階級的穩固添上磚瓦。

回到地洞裡是最好的,我的絕望沒有真正的良知,只是踐踏自己來逃避真正的責任,我是個糟糕透頂的人,我缺少最基本的社會常識,周遭的人總是這樣說我,說我不但讀不懂社會暗示,連明確清晰的指令也聽不明白。我除了探究為什麼我這麼愚蠢,成為描述自己病徵的專家外,一點改進也做不了。

這是刻在血液裡的殘缺,驗血報告是這麼說的。我身上流著一種真正殘缺的血液,我的紅血球是群跟我一樣散漫失能的白癡,只能攜帶一半的氧氣,一人份工作得要兩人做才行。這種愚蠢的血液給了我慘白的膚色,經常低迷的血氧,穩定連貫清澈的思考幾乎是不可能的。

「吸血鬼的膚色呢」
「正是如此,一種需要忠實的奴僕替他抬棺攙扶生活才能有起色的膚色。」

「你對光明正大寄生蟲的厭惡來自羨慕」我正在等著某個直覺和常識還殘存的人類鑿開我的地洞,對我做出這樣正義的宣判。但這樣的人,我一個也沒有見過,常識和直覺講的是截然相反的東西,直覺告訴你寄生蟲是可鄙的,常識告訴你寄生蟲是可愛的、是偉大的。

「我感覺自己作為人類的意志回來了。對我來說,人類與動物唯一的不同在於外部化的符號系統,文字只是被現代性清洗後僅存的形式而已,但這還是我身為人類的少數證明」
「寄生蟲不會寫作嗎?」
「大部分不會,我們最擅長的是降下判決,淘淘不絕地審判人類不夠服從的罪嫌,或是給變成自動機槍的人們寫指令代碼。」
「寫作是寄生蟲唯一能重回人類的有效形式。」

寄生蟲文學是歷史悠久的文體,往往還被其他人類視為人類文明最有意思的讀物,沒有一點寄生階級氣息的作品往往被認為是低級乏味的,這點很是莫名奇妙,人類對於寄生蟲事務的熱情是全面性的,好的、壞的、象徵的、實質的、可愛的、可恨的、殘酷的、自毀的,人們像是蒐集圖鑑般談論著他們,彷彿沒有寄生蟲就無話可說,像是一群整天談論彼此身上蝨子的猴子,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人類的演化是從某隻瘋猴子的寄生蟲圖鑑開始的,開始鑽研並傳授寄生蟲的生活之道,成為整天談論與模仿寄生蟲的人類文明。

寄生蟲有很多種,有的像是弓漿蟲會侵蝕你的腦袋,讓你逐漸變成自毀與暴力的愛貓人士,有的像寵物一樣討人喜歡,有的像水蛭一樣令人噁心,台北住的則是一群醜陋嗜血的寄生蟲,龐大且毫不掩飾地吞噬一切,又沒有一丁點沙蟲的神聖,大概是他們見過大江大海不怕水的緣故吧。

阿鬼已經整整兩週什麼事情都沒有做了。沒有人發現這點,也沒有人會責怪他,這點讓阿鬼很是寂寞。當然阿鬼自己也得要負上部份責任,他太習慣說謊了,輕易騙過了所有稍微關心他的人。然而他覺得自己的謊言並不高明,他的語言會故意露出破綻,像是翻過身子坦露肚子的家犬,等待著別人的手伸向最脆弱敏感的地方,但通常一點回應也沒有,阿鬼只好繼續躺著。不被宿主在意的寄生蟲也是會感到寂寞的,對於家犬如此,對於家犬身上的蝨子也是如此,單純咬一口吸完血就離開實在太無趣了,不只宿主需要搔癢,寄生蟲也需要一點搔癢來感覺自己到此一遊活過的證明。可惜現在沒人騷得到阿鬼的癢處。

「寄生蟲玩的是捉迷藏的遊戲,要是真的找不到,或是不找了就不好玩了,世界上沒有不尋求樂趣的生命,不好玩可是比死還難受噢。像是蚊子是為了瀕死體驗的樂趣才用口水在你身上塗鴉的,危險的遊戲可比寂寞的遊戲好玩且安全多了。」阿鬼說道。

他繼續躺著,想著蛤螞布能博士(2048)《多責辯證法》的核心準則「心亂則靈動,心誠則不靈」,他不知道自己的內心現在是誠實的還是紛亂的,他只知道自己一點也動不了,這已經是第四天了,他對此很是困擾,還有很多的責任與使命等著他去完成,但多重責任的辯證關係是不穩定的,阿鬼自己也不知道辯證過程會是正反合,還是正正合,還是反反反,還是合反正,他只知道破碎的隨機與偶然是宇宙的本質。

阿鬼對世界過份遲鈍又過份敏感,他聽不太懂基本的人類社交語言,但他感覺得到大多數人類在玩什麼樣的袋猴把戲,人們老愛把隨機與偶然拼貼成一個完美母親一般溫暖的育嬰袋。他總是被愛生氣的袋猴吸引,雖然他們多數可能只是像愛抱怨的挑剔顧客,但至少他們對這巨大的人造育嬰袋還有話要說。

阿鬼渴望知道他們想說什麼,阿鬼渴望知道袋猴和寄生蟲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
「住在母親育兒袋的有袋類不能算是一種寄生蟲噢」袋猴說
「他們難道不是比較缺乏自知之明的寄生蟲嗎?」
「可是宿主愛他們。」
「那如果宿主不愛他們呢?」
「沒有宿主不愛他們的。」
「如果有呢?」
「那他們就是寄生蟲。」
「宿主的心情決定了一切呢。」
「沒錯,所以人得要找個好宿主才行。」
「什麼是好宿主呢?」
「不曉得,我只是一隻袋猴,沒當過寄生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