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一二三四五
C1與CB是在差不多時間,在某一所台灣菁英大學歷史系修讀的年輕學徒,C1出身外省文史教授世家,是本系學士碩士畢業的績優畢業生,主要研究興趣為十八世紀法國思想與知識史,CB則來自本土醫師世家,學科興趣發散橫跨歷史學、文化人類學、文化研究、考古學無法收斂與持續專注以至於成績稀爛甚至遲遲無法畢業的人類所碩士生。
這兩人顯然都有某種知識能量與自尊無處安放導致的網癮問題,C1熱愛在facebook上公開發表長文,CB熱衷使用threads社群匿名帳號公開筆戰,CB的匿名帳號沒有任何現實title,只有一行「high on ritalin」、一張叼著菸wojak的大頭貼以及大量與人筆戰的紀錄,CB雖然匿名但文字風格與知識風格指紋般鮮明,稍微認真翻閱便能掌握到他的真身。兩人在大學時曾非常流行替特定同學開惡作劇粉絲專頁,C1的粉專被稱作「C教授」,CB則被戲謔地稱作「CB大帝」,CB從來沒有其粉專的管理權限,而C1似乎有。雖然CB早了C1一屆入學,不過C1似乎一直認為CB那屆學生就是一群對於學運與台獨運動過於熱情,只會喝酒鬧事和聊政治不學無術的笨蛋學生,所以CB等人從來沒有被C1放在眼裡過。
2026年初Epstein Files公布後,因為知名美國學者Chomsky大量出現於檔案中,C1在threads與facebook上同步發表他一貫的半文半白的長篇感言:「Chomsky 出事,看西方新聞多謹究相關事跡,至多提及杭氏政治立場與活動。反倒國內冷不防冒出一票語言哲學研究者、愛好者,自言多少年前便覺其私德有虧,乃至上綱其理論哲思之缺陋與不堪。從前就不曾見過同一批名姓,對杭氏有如此猛烈的批評。
讀書人之間就事論事,或同志,或宿敵,皆是學理上談;因此造成排擠與遷就,尚為可恥。以人廢言,落井下石,稱反智可也。我無意替Chomsky辯護,也認同往後哲學史敘事應受今日的事件影響,促進對他道德與智識的重新定義。但什麼樣的影響?寫得杭氏字如其人、文如其德嗎?多麽愚蠢。惟諸位學者、愛好者之肆意批評,除此春秋褒貶忠奸曲直之大義外,還給什麼樣的寫法留下餘地?
這背後顯示的,是我們如何落後於世界知識的進程。批判導致詬罵,而非反思與探尋。巨樑之傾,將客觀地影響我們如何認知過去數十年語言、認識論,以及政治哲學等知識領域,作為社會實存的發展與面目。如此巨大的題目,諤諤多士,一身專業,竟無人提出半分灼見;舉目所見,莫不忙著洗清自己和杭氏的關係,找尋道德制高點,加入攻擊的同溫層。吠吠狺狺,不忍卒睹。 」
C1又補充道「無怪乎我們只能拾人唾餘,寫寫論文、衝衝發表量為生。新聞蔽日,妖孽橫生,學術情狀如此,何時能望見臺灣作為一個有尊嚴、進步的國家挺立於世界。」
CB在此言下方挑釁地回應「老實說你這種堅守民國文人餘風的溫情道德主義修辭傳統,拒絕清晰論證主體客體,解釋明確因果,逃避語言的重量,逃逸明確給出認知判斷的責任,就是知識生產的問題本身的一部分。」
並且在分享C1的貼文時對事件寫了另類而瘋狂的見解:「Chomsky出事根本不是某種醜聞,他和Epstein其實是同一種超人類主義先驗神學的殊途同歸,前者認為人類語言是可以與人類主體剝離的,後者則認為人類身體是可從人類主體剝離的,他們共享著一套先驗神學,認定多數人類只是特定選民意志的容器,是語言的容器,是慾望的容器,對他們而言,多數人類不是有主體的人,而完美的意志容器不真正需要其他人類。
至於Chomsky本職的的語言學,是主張語言形式可以獨立於人類經驗、可以用機器完全模擬的典型控制論計算主義立場,他在MIT拿著冷戰帝國機器的學術資金,用語言學服務著矽谷認為多數人只是不夠完美語言容器、未來可以被數位機器替代的超人類意識型態。認為Chomsky這類把人類語言從人類身上剝離視為一生志業的剝皮師可以是人文主義大師,就像是在說食人魔漢尼拔的飲食風格比水牛比爾還有人味一樣荒謬。
此外Chomsky一邊拿美帝的錢協助建置維穩語言機器的底層語言一邊割裂地批判美帝,卻同時讓批判導向去組織化、去政治行動化、導向無法動搖的模糊結構一直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Epstein files的出土只是總算實證了他和最骯髒的Epstein權力人際網路一直是同構的而已。」
CB接著把話鋒指向C1補充道「如果說台灣落後世界知識的進程,那麼某些自詡西方知識守門者的文人應該負上絕大多數的責任。當其他台灣文人在傳承與哀悼更為人本主義《女人、火及危險事物》與《我們賴以維生的譬喻》主張人類語言具身性的Lakoff語言學更接近人類現實,卻因為無法被異化為規模化數位生成與控制的語言邏輯導致被學界與矽谷資金邊緣化時,你的思考,你的批判又在哪裡? 」
C1反駁道「從你的分享到你的批評,我不知道你為何這麼緊張,我的文章並沒有認同Chomsky 的學理,也沒有標誌他為人文主義大師。我只想站在一個基本的前提上問問題:Chomsky 有巨大的影響,這些影響甚至超過了他個人思想範圍而形成,而又與他個人的行動交錯持續發展著。 你將他標誌為超人類主義,是一個解釋其影響的方式,對我來說是可接受的。儘管我更期望歷時性的考察,而非將Chomsky的知識視為鐵板一塊。順著你的話講,考察他的思想如何轉向與牽動某種語言哲學與公共知識分子中,不以人為本位的立場;這一立場又如何與現代定義紛異的人文主義產生張力,卻弔詭的糾纏在一起。 我不能接受的,只是其他從私人情誼與個人喜好出發論斷其人,而且成群成眾的言論。批評已見於本文了。這種急躁的言論因為不具有實質內容,表現在學術發表上,就是大家以後不會主動談論Chomsky 而已。急於表達立場造成更大的姑息,那學術對他們來說到底是什麼?我覺得這比民國文人餘風(很奇怪的用詞,但隨便)嚴重多了」
C1防衛性的回應似乎引不起CB的興趣,他只是引用C1的話回覆道:「『吠吠狺狺,不忍卒睹』」。
C1對這個遞迴嘲諷的文學性並不領情:「很遺憾,你先是拿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帽子扣在我身上,又在別人真正願意與你討論事情的時候,只能採用這種迂迴影射的修辭回應。這不禁讓我質疑你論述的能力。還是,你只能批評,無法回應。」
CB回應道「老愛用一些精巧迂迴迂腐修辭自詡自己比台灣社會高級的民國文人,實際上論述能力跟你鄙夷的庸眾一樣空洞,你在那邊喟嘆台灣沒人能思想史式評論Chomsky事件,你的評論方式又有什麼不同呢?我對於整起事件提了一個系譜學式的重新評估,那你呢? 你所謂的『真正願意與你討論事情』,根本是把別人當作約你office hours的學生在約討論,但顯然我感覺不到你的程度有資格當我指導教授,也沒有人有義務接受你這種沒貢獻實質論點還要點評世事的姿態。反倒是你交個Lakoff的讀書心得摘要再來跟我談吧」
想當然爾,C1並沒有交摘要的打算,他說「換言之,你花了很多時間在湊合這些東西,但他們之間的關係頂多是類似的,同時的,但缺乏真正讓思想特徵與脈絡聯繫的關鍵論證。這從你不斷透過扣我帽子,卻不願意將這些帽子說明清除來回應我的方式也可以看出。你沒有興趣理解思想成立的脈絡與方向,你只想要從第一眼的閱讀中,從自己有限的知識儲存中,找到批評的點,而這種批評無法延伸,至多是一種謾罵。提出一個超人類主義的概念來詮釋Chomsky的語言哲學,參雜一些美國的政治與社會脈絡,然後用了Lakoff的立場作為反例,這是一個點子,但不叫系譜學式的評估。如果超人類主義的信徒持守你所說的觀念,他們卻並未如此自我標註,那麼這個觀念的成立不能只透過對於美國政治與社會的背景加以論證,而必須提出關鍵的、在不同信徒間持有的概念或特徵才可以。另外,你必須要論證這些特徵到底是怎麼樣發展與變化的?為什麼可以在這樣的歷時討論中,將特定的一群人劃分為一個思想系譜?」
CB語氣不屑地回應道「你對我的論點有效性的有什麼評估我不是很在乎,畢竟我沒有要投稿你當編輯和peer reviewer的期刊(祝你的投稿者們好運),我只想問:那你學術審查了這麼多台灣社會見解,那你個人的見解又是什麼?你抱怨台灣社會沒有有趣不無聊的見解,那你何嘗不是這一問題的一部分,你自己何嘗不是the tyranny of method的紅衛兵?
順帶一提,我完全沒有『花很多時間』在湊合這些東西,這些事情的共性對我來說跟呼吸一樣自然的直覺,時間遲早會證明,思想和歷史不是你這種替民國範兒搬磚的在定義的,傅科和尼采已經活了又死很久很久了,很驚訝你選擇無視他們的方法和批判。」
CB很久沒有遇到這麼有耐力的對手了,他興致勃勃地想記錄殭屍抽搐跳動的一百種姿態,他默默地等著,然而這次等到的是死寂,只有死寂,再也沒聽見來自C1的回音。現下無所不在的死寂是一場已然發生悲劇的迴響,虛妄的歷史進步承諾,只成就並終結於一座絕對的牢籠,不論體制的寵兒或叛徒都是揹負背叛的徒勞囚徒,分別做著縈繞過去或指向未來的幻夢,他們實際上哪裡也沒去,什麼也沒改變,只是場夢的方向的論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