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世紀東亞海域的cryptobro: 鄭氏集團與0xkoxinga的晚明離岸金融帝國
自從注意到晚明帝國在實施一條鞭法以白銀為帝國貨幣後,帝國境內到處都是使用價值與交換加值脫鉤,深陷馬克思與Cédric Durand所謂「直接跳過M-C-M’的麻煩生產過程,鼓勵資本直接M-M’以錢賺錢」的虛擬資本(fictitious capital)化的金融之秋後,我意識到十七世紀東亞的一切,竟然跟當代濫發美元的晚期資本主義新自由主義體制如此多的結構鏡像。
我驚覺如果白銀實際上是一種能在明帝國境內兌現,證券兼貨幣的溢價價值憑證,而不是實物商品,那麼晚明東南沿海以進口白銀為核心業務的官商盜三位一體「嘉靖倭寇」集團就根本不是一般認知的海運貿易商或走私商人,而是加密貨幣商般的灰色金融家,核心的利潤來自於明帝國貨幣體制的內在金融漏洞而非貨物貿易。他們是金融造市商、流動性提供者、準法幣鑄幣商,利潤是金融巫術套利式的天文數字,是十六、十七世紀的cryptobro反建制金融家,而台灣便是這群人從荷蘭東印度公司手中搶來度過最後輝煌的的離岸金融末日基地。
之所以存在巨大的金融漏洞與套利空間,是因為明帝國作為當時巨大的經濟體,在帝國發行的紙幣崩潰後,取巧選擇了一項很奇怪的東西作為他們主權貨幣,也就是白銀,明帝國自己不產也不發行白銀貨幣(十六世紀美洲以外,亞洲主要產地為1533年開礦的日本石見銀山),卻在一條鞭法後,強制使用進口的白銀強制結算國內生產價值來徵稅,系統性使用在國內嚴重溢價的價值憑證,相當於創造了巨大的去中心化金融貨幣發行與結算市場,以及巨大的場外交易套利空間。
白銀在明帝國境內,如同當代的美元資產,是因為帝國武斷暴力秩序下嚴重溢價的產物,是帳面價值與使用價值嚴重脫鉤,鼓勵操縱商品市場與放貸憑空用錢賺錢,更甚於實際生產商品的巫術經濟體制。在這樣的情境下,東南沿海缺乏資本的人們,看到澳門和1567年隆慶開海後唯一合法港口——月港,有源源不絕的白銀進來,憑空變海量的一條鞭法定生產價值出來,自然意識到既然整個帝國貨幣白銀的發行流程是這樣簡單且氾濫地去海外定期運白銀,且進來之後就沒有人會質疑這個貨幣的合法性,且境內對白銀有無限的需求。那我何不自己搬,自己發穩定幣,自己提供流動性呢?沿海不久便出現更大批以非法取得海外白銀,搬磚套利進口合法貨幣的海商盜武裝集團。
經常被海外白銀價格波動造成的流動性危機搞到的明帝國,除了沿海官僚貪腐勾結外,實務上也需要這些非法流動性提供者,來避免境內流動性枯竭產生的經濟危機,因此默許了李旦等以交易白銀為主的跨國華商海盜逐漸坐大。商人從日本與馬尼拉交易大量白銀,成為提供鉅額帝國法幣流動性的非法造市商,這些人就相當於當代那些用極低成本發行等同1美元的USDT等穩定幣發行者,以及早期用極度低廉的顯卡礦機和電費成本,挖到鉅額比特幣財富的礦工,無庸置疑的crypto bro式暴發戶財富積累。
這批十六、十七世紀cryptobro的進程跟近十年加密貨幣產業發展歷程倒也沒什麼不同,隨著參與的人越來越多,主業也從最開始的老實挖礦發幣搬磚套利,變成兇狠的流動性狙擊手,十七世紀的東亞海域相當於誰開了一個新的de-fi盤,鄭氏crypto bro就會像屠殺Luna UST那樣去槓桿砸盤劫持流動性,確保自己獨佔非法鑄幣的超額利潤。如大家所熟知的,鄭氏集團一度和荷蘭VOC聯手組織武裝艦隊把原本的中小型走私造市商全部打光,又取得了明朝官方海軍執照,反手把VOC也趕出去完全獨佔白銀套利市場。
對荷蘭VOC來說也是如此,相比東南亞的香料貿易,他們來到東亞真正想參與的並不是商品貿易,那只是塞牙縫的利潤,他們想要的是通過優勢武力與航運技術壟斷東亞帝國在貨幣發行上無能,所創造出來的巨大去中心化金融池的發行與搬磚套利空間。這才是真正划算的超額利潤,尋求東方商品只是順便而已,十六、十七世紀的歐洲國家真正想要的是作為中華帝國合法或非法的白銀造市商。
然而VOC即便排除了西葡,獨佔歐洲人在日本口岸的貿易許可,他們卻始終沒有真正賺到這筆錢,始終沒有辦法真正在東海排除華商和日本的造市商,只能勉強把大員轉型成為轉口港與小型種植園,同時通過封鎖馬尼拉,嘗試把船逼來大員港賺點場外交易的手續費,但濱田彌兵衛事件顯示他們連轉口貿易的手續費都抽不成。後期VOC在台灣唯一的指望,大概只有多角經營撐到其他造市商都自爆倒台,坐等未來帝國新政權的SEC能發一張新的特許牌照給他的雞肋據點。只是還沒等到這一天,就被面臨明帝國境內各種CEX以FTX的速度光速倒閉、項目創辦人鄭芝龍跟著rugpull高割離席,心中還有夢想急需更安全離岸金融基地的cryptobro aka 0xkoxinga鄭成功狙擊了。
一般的台灣史敘事一直把明鄭集團在台灣理解為一個海商貿易或農業屯墾國家,但細究起來,這個號稱明制的政權並沒有讓手中鉅額的白銀流動性真正進入本地經濟流通與投資,也沒有延續明帝國的白銀一條鞭體制,反而獨立發行非白銀的永曆通寶銅錢作為法幣。台灣對於這些能操多語、多重國籍的鄭氏集團本質上只是一個通過發行shitcoin割割本地韭菜和軍屯,來維持項目團隊基本生存底線,以及安全囤積白銀等下一次牛市的地方。這群20-40歲地下金融cartel的少年董仔各種明帝國體制官職cosplay,強調自己有明帝國SEC核發的國姓爺執照,在文化敘事上強調自己合法合規,根本跟USDT發行商Tether動不動發佈自己是正經fully backed美元的審計報告,或是項目白皮書總是聲稱內部有頭銜資歷高大上的顧問背書,COO,CMO,CTO,CEO正經團隊運營,完全是同一調性的合法性展演。鄭氏集團在台灣真正想要建立的,其實是再次成為帝國貨幣流動性的特許壟斷或場外交易提供者,賺取天文數字鑄幣利潤的cryptobro式武裝化離岸金融政權。
我們可以停下來思考一下,被民族史學cosplay成明鄭諸葛亮的陳永華,其實比起孔明,這位28歲就接受託孤的少年董本色,或許還更接近於《絕命毒師》裡頭整天幫cartel老大的爛攤子擦屁股還被老大搞的後勤大總管 "Mike" 還有PR stunt大師"Saul Goodman“的混合體。
鄭成功在海域上最為流通的名字koxinga本身就耐人尋味,一個刻意用拉丁文拼寫以閩南語發音的南明帝國非正式榮譽頭銜,完全會是當代cryptobro為了耍屌、保持神秘與確保身份跨域流動性取出來的那種怪名字。一個如同比特幣協定作者satoshi或幣安CZ那般,有真實語言脈絡卻又無法被既有文化明確定位身份又能國際流通的潮潮化名,放在當代就是0xkoxinga之類的handle,是高度相似的命名邏輯。而鄭氏集團後續廣為人知的鄭經奶媽亂倫drama,以及各種荒誕的內鬥,完全是你能輕易想像到某個杜拜或巴哈馬cryptobro家庭實境秀會上演的怪事。在所謂帝國的布勞岱爾式金融之秋(l'automne financier)的太陽底下,還真的沒有多少新鮮事。